写在读博旅程之前
就要开始我的读博旅程了。此刻坐在书桌前,窗外是熟悉的街景,内心却已经开始了一场漫长的告别。杭州的夏天也许闷热,但最近的天气转凉,既有夏日的艳阳,又不会热到让人发晕,颇为舒适。五年多的工作生涯,像一部快进的电影,一幕幕在眼前闪过。我想,是时候把这些年的经历、思考、挣扎和选择,都写下来了。这既是对过去的一个交代,也是对未来旅程的一次遥望和确认。
其实,读博这个念头,并非一时兴起。它像一颗种子,早在学生时代就已在我心里埋下。那时候的我,对做研究这件事,抱有兴趣。我至今都清晰地记得,Andrej Karpathy 在他的《A Survival Guide to a PhD》里写下的那段话,它像一道光,照亮了我对未来的一种想象。他说,读博士的五年,你有机会将自己完全投身于一个方向,在这个方向上成为世界上最前沿的人,亲手推动它的进步。这是一种奢侈(luxury),也许这辈子,你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。
“奢侈”,这个词用得真好。在一个日益喧嚣和碎片化的世界里,能够拥有五年不受打扰的时间,去专注地、纯粹地探索一个问题的边界,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幸福。我渴望这种奢侈,渴望那种在知识的旷野上或独自或与他人前行的感觉,那种与世界上最聪明的头脑进行思想碰撞的激动。
但现实的考量,总是比梦想更早一步到来。我的家庭条件比较贫寒,父母都没有养老金、退休金和医保,他们辛苦了一辈子,我作为儿子,有责任为他们的晚年撑起一份最基本的保障。这份责任,是我人生必须满足的约束条件,不容商榷。所以,在理想和责任之间,我选择了先承担责任。毕业后,我走进了职场,把那个读博的梦想,像一件珍爱的白衬衫,小心地叠好,放进了衣柜的最深处。我告诉自己,只是暂时,等时机成熟,我一定会再把它取出来。
在现实中摸索:寻找我的“目标函数”
我的第一份工作,在高频交易行业。从世俗的眼光看,这是一份非常不错的起点。技术要求高,挑战大,回报也丰厚。最初的几个月,我确实沉浸在解决技术难题的乐趣中,那种智力上的满足感是真实而强烈的。但随着时间的推移,一种深刻的虚无感开始像潮水般将我笼罩。
我记得有一次,我与一位 trader 为了一个核心算法的实现,连续奋战了两周。那段时间,我们几乎天天都待在公司,工作到深夜。会议室的白板上,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复杂的公式和系统架构图,擦了又写,写了又擦。最终,我们成功地将整个交易策略的延迟降低了 90%,这是一个巨大的技术突破。那一刻,团队里响起了短暂的欢呼,同事们互相击掌庆祝。但我站在人群中,内心却一片平静,甚至有些空洞。
那天深夜,我独自走出办公楼,站在陆家嘴的天桥上。身边是璀璨的灯火,脚下是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,每一扇窗户背后,似乎都有一个和我一样忙碌的灵魂。我问自己:我做的这一切,究竟改变了什么?除了让一些数字以更快的速度跳动,除了让资本的游戏变得更加极致,它是否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了一点点?我找不到答案。那种感觉,就像你精心打造了一把无比锋利的武器,却发现它唯一的用途,只是在一个封闭的竞技场里,参与一场与大多数人无关的游戏。我不禁问自己:这是我想要的生活吗?那种空洞感并非仅此一次。它开始渗透到我的日常。在每一个清晨挤上地铁去往陆家嘴的路上,在每一次深夜写下自认为精妙绝伦的代码后,它都会准时地浮现。工作越是成功,这种感觉越是强烈。我像一个登山者,奋力攀上了一座高山,却发现山顶的风景并非我所渴望。这种成功与内心意义的背离,是比单纯的技术挑战更令人疲惫的挣扎。
我开始意识到,我像一个高效的、但没有灵魂的执行者。我所做的事情,无法与我内心的价值观产生共鸣。这段经历让我痛苦,但也像一次必要的校准,让我彻底想明白了自己到底想要什么。我内心深处,渴望做那些自己觉得有意思、并且对社会有价值的工作。我有一种朴素的信念:如果我的工作对社会产生了真正的价值,那么我作为创造者,也一定会从中获得相应的、无论是物质还是精神上的回报。如果一份工作,即使收入再高,但不能满足我内心对“意义”的追寻,那么它对我来说,就是一种持续的内耗。
我开始用我熟悉的工程术语来定义我的人生困惑:我人生的“目标函数”出了问题。无论我把局部的优化做得多好,都无法弥补目标本身的偏差。我需要的,不是在一条错误的道路上跑得更快,而是要停下来,找到那条真正属于我的路。
就在我为此感到迷茫时,一束光从远方照了过来。毕业一年左右,我的好友信静,那个曾和我一起在浙大校园里探讨技术、一起憧憬未来的伙伴,拿到了 MIT 的博士录取,去追寻他的数据库之梦了。我看着他发来的消息,发自内心地为他高兴,也感到一种强烈的、近乎刺痛的羡慕。他的选择,像一声清脆的钟鸣,在我心中回荡,它在提醒我,那件被我放进衣柜深处的白衬衫,依然洁白如新。我告诉自己,我也要走上那条路,我必须走上那条路。
一次意外的彩排:在讲台上找到的天命
第一份工作辞职后,一个非常偶然的机会,我回到了母校浙大,给图灵班的同学讲了一段时间的机器学习。起初,我只是想完成导师的托付,弥补一个临时的空缺,从未想过,这次“意外”,竟会成为我人生的一个决定性转折点。
那是一段让我至今难忘、甚至可以说是激动人心的经历。当我第一次站在讲台上,看着台下几十双清澈、明亮、充满求知欲的眼睛时,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击中了我。我不再是一个迷茫的工程师,我成了一个知识的传递者,一个思想的引路人。那一刻,我感觉那件被我叠好、放进衣柜深处的白衬衫,仿佛自己从箱底飘了出来,带着阳光的味道,轻轻披在了我的身上。
我花了大量的时间备课。那段时间,我几乎推掉了一切社交,每天都沉浸在 MIT、Stanford、CMU、Berkeley 的课程大纲和教学视频里。我希望能给这些全中国最聪明的学生们,带来一门真正世界级水准的课程。在课堂上,我不再只是传授公式和算法,我更想传递的是学习的乐趣,是那些知识背后的 motivation。我引导他们提问,鼓励他们批判性地思考。
我记得有一次课上,讲到谱聚类(Spectral Clustering),有一位同学举手说:“老师,min-cut 这个问题,感觉与算法课程里的最大流最小割非常类似,是否可以直接用那个算法来解决问题呢?”这个问题让我愣住了几秒,随即感到一阵狂喜。这正是我最渴望看到的!学生们不再是被动地接收知识,而是在主动地、跨学科地构建自己的思想体系。当看到一个困惑的表情,在我的讲解和引导下逐渐变得明朗;当一场深入的问答,能点亮一个原本迷茫的灵魂时,我体会到了一种比写出任何高效代码都更深刻、更持久的快乐和成就感。
最后一堂课的时候,我和他们说,我说我希望这门课能让你们明白,机器学习是有趣且有用的,学习也是有用的,而且很多时候也可以很有趣。最后,我当堂背了一段《少年中国说》,我说:“各位同学,往小了说,机器学习、深度学习还有很多问题还没解决,也许眼下还没人知道该怎么解决;往大了说,这个国家、这个社会也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解决。我相信你们未来中会有人能去解决其中的一部分。去创造属于你们自己的未来吧!”在最后一堂课结束时,学生们给了我长久的掌声,还主动上前来与我合影。我站在讲台上,看着他们年轻的、充满希望的脸庞,内心无比确定:这就是我想做一辈子的事情。
这次经历,也让我回想起了自己的成长道路。我的家境贫寒,如果没有国家和社会的教育政策,我不可能有机会一路走到今天,更不可能有机会去改变自己和家庭的生活。教育,是这个国家给予我的最宝贵的礼物。现在,我希望能把这份礼物,亲手传递下去。我决心,一定要为中国的计算机教育,为那些像曾经的我一样出身普通、但心怀梦想的孩子们,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。
那个被我收在衣柜深处的读博梦想,在这一刻,与“献身教育”的使命,完美地重合了。它不再仅仅是一个个人的学术追求,它被赋予了更宏大、更沉重的意义。
在工程中淬炼:为理想磨砺兵刃
我知道,这就是我想做一辈子的事情。但通往这条路的旅程,注定是漫长的。理想需要现实的土壤来滋养,那件象征着未来的白衬衫,需要我用踏实的努力去赎回。我还需要继续为家庭积攒保障,也需要为将来的学术生涯,磨砺出更锋利的兵刃。于是,带着这份全新的、无比清晰的决心,我加入了 DolphinDB。在这里的几年,是我工程能力得到飞速成长的时期。
我非常幸运,能够在一个技术氛围纯粹、挑战巨大的环境中,完整地经历一个世界级软件产品从无到有的全过程。这不再是学校里的小作业,也不是大公司里拧螺丝钉。我们面对的,是真实世界里最严苛的性能要求和最复杂的应用场景。那几年的工作,就像一场高强度的淬炼。我学到的,远不止是写代码。
21 年的时候,我们当时要从零开始,开发一个新的存储引擎。这意味着一切都要从头开始。我与信静进行了大量的方案调研,我们把领域内近十年所有相关的顶级论文都翻了出来,一篇一篇地啃,然后在白板前进行充分的讨论,画出了一版又一版复杂的系统架构图,从理论上反复推演、评估方案的可行性。我还记得,为了一个关于 memtable 的关键设计,我和信静两个人,讨论了好几天,从 LSM-Tree 的各种变种,到 B+Tree 的适用性,再到我们自己提出的混合方案,每一种可能性都被我们拆解到最底层的细节,写各种 prototype 做各种实验反复验证我们的想法。
理论上完美的方案,在实践中总会遇到意想不到的问题。我们必须写出最精简的原型(Prototype)去做概念验证(Proof of Concept)。我至今还记得,当我们第一次实现了 memtable 的 lock-free 和 zero-copy,并在测试环境中看到整个系统的吞吐量瞬间上升了一个数量级时,那种纯粹的工程师的快乐,是任何语言都难以形容的。那是一种你亲手将理论变为现实、将智慧凝结为性能的、无可替代的创造之乐。
我也开始承担起研发负责人的角色,需要组织团队,分配任务。但更重要的是,我始终和大家一起,战斗在写代码的第一线。我相信,只有深入到最底层的实现细节中,才能真正理解一个系统的优劣。我们为质量定下了极致的标准,编写了海量的测试用例,建立了完善的 CI/CD 流程,确保我们交付的每一个版本都是稳定可靠的。
这个完整的闭环,让我对“如何做好一个工程项目”有了脱胎换骨的认识。我非常感谢我的好友信静,是他把我引荐到了这里,也是我的第一位 Mentor;感谢 DolphinDB 的创始人 Davis,他不仅是一位卓越的 CEO,更是一位至今仍在一线写代码的顶尖技术专家,他的视野和对技术的洞察力让我叹为观止;感谢我的同事大飞哥以及团队里的每一个人,他们给了我无数的指导和帮助。
在 DolphinDB,我的工作得到了认可,不到四个月就升任了研发负责人。我可以留下来,等待公司上市,获得丰厚的物质回报。在 DolphinDB 的那些日子,我时常会感到一种幸福的矛盾。一方面,我沉浸在解决世界级工程难题的纯粹快乐中,与最优秀的伙伴们并肩作战,每一天都能感受到自己的成长。这里有我热爱的一切:技术挑战、优秀同事、清晰的目标。它本可以成为一个完美的归宿。但在那些夜深人静的时刻,讲台上的灯光,学生们求知的眼神,又会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。那个“天命”般的声音总是在提醒我:你在这里磨砺出的所有兵刃,都是为了未来那场更重要的战役。你的白衬衫,还在衣柜里,等待着你哪一天取出来,穿在身上。
其实在入职前,我就已经和 Davis 坦诚地聊过我的未来规划。我说,我未来肯定是要去读博的,来这里工作,一个重要的目标就是为家庭攒足保障。他理解并尊重我的选择。这些年,我也一直没有停止为读博做准备。我很幸运地与信静、Viktor Leis、Xiangyao Yu 还有 Mike Stonebraker 老师合作发了一篇 SIGMOD2025 的 paper,这为我的申请打下了坚实的基础。
抉择的时刻:当梦想照进现实
时间一晃,就到了我在 DolphinDB 的第四年。我算了算自己的积蓄,我觉得,这笔钱已经足够为父母未来的生活提供一份安心的保障了。那个曾经束缚我的“约束条件”,终于被满足了。
我知道,是时候了。是时候打开那个衣柜,取出那件珍藏已久的白衬衫了。
我开始正式准备申请博士。由于我本科院校(西北工业大学)的背景,在美国的签证政策下面临着巨大的不确定性,我不得不将目光投向其他国家。这个过程,我再次感受到了善意和支持的力量。我们 SIGMOD 论文的二作、慕尼黑工业大学的 Viktor Leis 老师,非常热心地为我推荐了德国和瑞士的几位顶尖教授,让我得以顺利地进入他们的视野,并最终拿到了录取。这份跨越国界的帮助,我铭记于心。
一开始,我的申请名单里其实并没有加拿大。但我的硕士导师们,蔡登老师和何晓飞老师,都强烈建议我一定要考虑北美。他们认为,那里依然是计算机科学的学术中心,拥有最活跃的学术生态。我在 Google 实习时的老师 Jingtao,也极力推荐我申请,并给了我很多宝贵的建议。于是,在他们的鼓励下,我最终递交了多伦多大学的申请。
当所有的 offer 都下来后,我迎来了幸福的烦恼。我与几位我非常尊敬的老师们进行了深入的交流,他们几乎一致地推荐我去多伦多大学。而且,我博士期间也希望能在数据库领域做一些与 AI 结合的创新工作,多伦多大学在这方面无疑拥有世界顶级的资源。于是,最终的决定就落在了这里。其实,我后来在想,去哪里做研究对我来说也许区别都不是太大,那些学校的老师们都能提供非常好的研究环境,而我只需要能够静静地做自己喜欢的事情,朝着自己的目标进发,这就足够了。
当我告诉 Davis 我要去读博的决定时,他非常舍不得。但他对我说了一番让我非常感动的话:“公司当然很希望你继续留下来,和我们一起走到上市。但你自己的事情更重要,我们还是支持你去选择自己的道路。”
一些感悟:写在出发之前
回望这毕业五年多的曲折道路,有一些感悟,想在这里分享一下。
首先,选择自己真正热爱的事情,真的很重要。我知道,选择读博,选择走上教育这条路,对我来说是一种无法抗拒的“天命”。我只能这么选,如果不这么选,我一定会后悔一辈子。人生中,总有一些选择,是超越了利弊计算的。当你的内心有一个足够强大的声音时,你只需要去倾听它,追随它。也正因为如此,我相信,在这条注定充满挑战的路上,不论碰到什么困难,这份源自内心深处的热爱,都能支撑我战胜一切。就像乔布斯所说的,“everything else is secondary”。
其次,在这个 AI 的时代,如果能善用工具,个人的能力可以被前所未有地放大。我对未来充满了乐观。我相信,借助这些新的技术,我们有机会创造出更高效、更公平、更具启发性的教育模式。我希望在未来,我真的能够将我在学术界和工业界所学,结合 AI 的力量,为国内的计算机教育做出一些实实在在的、哪怕是微小的贡献。
最后,我想再次感谢这个过程中所有给予我帮助的人。我的研究生导师们,他们不仅传授我知识,更在我人生的关键节点上为我指明方向。为我写推荐信的老师们,他们的信任是我获得这些机会的基石。我的好友信静,他是我的榜样,也是我精神上的同路人。还有那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们,与他们的每一次交流,都让我受益匪浅。我的家人们,他们默默地承受着我的“任性”,给予我最无条件的爱。以及 DolphinDB 的领导和同事们,他们给予我的成长和支持,是我未来道路上宝贵的财富。
而最需要感谢的,是我的夫人。当我向她描述那条看起来有些“奇特”和艰难的道路,当我告诉她,我希望她能认同我的理想,支持我追寻自己的理想时,是她,给了我最坚定不移的理解和支持,让我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去追寻我的“天命”。我仍然记得当时我和她说,我说我最喜欢的表白,是周恩来总理对他的夫人写的那句话:“希望我们能一起投身革命,未来一起上断头台。”她瞬间就理解了我,紧紧握住了我的手。她就是与我并肩的“革命战友”。
我的国家,我一定会回来的。等着我。